我的耻辱

642人参与 |来源: |时间:2020-07-10
我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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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和内蒙古距离二千零六十九公里,内蒙古又和威尼斯距离七千五百四十一公里。我知道,是因为湘南告诉我这些事,她希望用数据说服我,不要梦想威尼斯的叹息桥了,想想在蒙古大草原上可以牧多少牛,骑什幺马。在游牧民族的价目表里,一只牛等于一万人民币。只要养五只,卖出去,能赚到五万;再多养五只,就有十万。沿这如意算盘打下去,很快凑到买房的钱。


我说我不想在大陆买房,我想去威尼斯坐船。


「白痴,去意大利的机票那幺贵,又花时间,去蒙古飞机连转机最多七个钟。难道你不想骑马吗?那些草原没有尽头,你可以骑啊骑到世界末日。」湘南说。


柳湘南身材高挑,头髮剪得男生一样短,长着一对神秘的凤眼,鼻樑笔挺,嘴巴薄而宽并且永远紧抿,浑身散发个性美,像一位时尚模特儿,但这远不是她的理想。她的理想是化身漂泊的旅人,在蒙古草原上落户,闲时沿路躺下仰望星空,忙时骑马赶羊往趁墟赶集,如此生活听起来像极了一齣低成本乡土剧场。这并不是我想像中的柳湘南。她的名字令我联想到湘水,南方河岸,柳树昂然飘摇。水位时而上涨,时而急降,刷白了的树根随之淹没或暴露。澄澈的水。


故此,我想到意大利,威尼斯,以及叹息桥。我深知叹息桥的故事自从被唱成歌词后便是陈腔滥调,但还是忍不住幻想:落日、长河、贡多拉船,我和她。


我在补习班认识她。她穿着校服。九月开课,当她第一次在排列了二十副桌椅的教室坐下,我便知道自己是冒牌货。我懂得运用小时候上拼音班学来的半套方法来猜度老师想要的词彙答案,但湘南儘管上课心不在焉,却能用五分钟读通考卷上的阅读理解篇章,再写上正确答案。


老师称讚她聪明,我逕自埋首在臂弯里,从两臂之间的空隙瞪着她的背影,视线追逐脊骨而上,攀上髮梢,耳朵的轮廓,她的头顶,忽然她转身看着我。彷彿有谁向我狠狠打了一拳,我呆然望着她,望入她的眼里。


一见锺情。俗套至此,我很抱歉。


此后我急着想要知道更多柳湘南的事,例如她的姓氏,和历史上的大文豪们都有没有关係,是不是有谁遗传给她这醒目的脑袋,或是她的名字,她是否出身于「湘南」,如果是,又是中国湖南还是日本镰仓?我想知道全部答案,于是在每个社交平台上寻找她的蛛丝马迹,像个称职的侦探。我为自己的坚毅沾沾自喜,就算心知肚明,每个星期二的英文班、星期四的数学班、星期六的通识今日香港单元精读班,她都在咫尺之遥,只消一句「嗨」、「你好」、「上次模拟考卷part A第二题的正确答案是?」,就可以得到解答,却终究没有开口。羞于开口。真实的我苍白、抑郁、脸颊凹陷,一副衰相,而且比她矮。我不敢高攀(双关语。我真喜欢自己的高明)。


时间流转,来到十二月,连考试主导的补习教室都在庆祝圣诞节,这证明很快课程就会结束——大概一月末常规班便告完结,补习社将紧接推出更多鸡精班、技巧班、速成班,学生会像洗牌似地被驱逐,离散,然后重新出现在相同或隔壁的教室,交换新的座椅和同窗。柳湘南必然会混在牌堆中消失,这令我非常焦急,心想是时候鼓起毕生勇气去做些什幺了。


最后一堂下课,我们收拾了补习笔记,步出课室时天色早已染成幽幽的深蓝色,街灯亮了起来,在路上映出一圈光晕。光里面有我追逐的一双黑皮鞋。隔着一盏街灯的距离,我走在柳湘南身后。补习社开在山脚的商场,往上直走是上山的路,邻近四线大马路,有数个街口,然而那个傍晚彷彿连红绿灯都怜悯我,每当走近它们自动亮成绿色,路便一直拓展着,她的步伐没有停过,我也没有。我紧盯白裙下幼细的腿。她的小腿,光滑得像新造的玩偶,仔细观察可以看到青白的血脉,像分岔了的支流汨汨流动,靠近得好像光是踏着她走过的路,我就能嚐到狂喜的味道,教人难忍得要反白眼。


就是这反了一个白眼的瞬间,我丢失了那双腿。


街口清冷无人。红绿灯闪成了红色。


我不知所措,独自站在三岔口,全身冒出冷汗沾湿背脊,继而直流到胯下,沾湿了内裤,大腿内侧以至胯间敏感处侷促不安。趁四下无人,我伸手进裤裆正想一抓,突然,柳湘南在路边跳出来,扑到我身上。


这时,红绿灯又转换成了刺眼的绿色,闪光打在柏油路面,化开成一圈青光。


「你为什幺要跟蹤我!」柳湘南咆哮。


我反射性地一缩,整个身体扭成一团,好像单靠内缩我就会从这愚蠢的场面消失。然而不能。


我、要、回、家。我说。


「不解释清楚就休想回你他妈的家,你为什幺要跟蹤我!」


柳湘南的声音尖锐而沙哑,像一块碎玻璃割着你的脸,若不赶紧摆脱便会往下挥向你的喉咙,和在教室里做口语练习时说「我同意一号同学的说法」或是「我认同香港政府要严惩示威者」的那道干练女声相隔了一层地狱的距离。


我望入她的眼睛。黑色珍珠似的瞳孔里,我见到微小的自己,一只手被抓住,另一只手藏在内裤里,混乱间不知怎的挪到身下,夹在屁股中间。我只能呆张着嘴。


「你不要再像个傻子一样了。给我说话。」


舌头唯有勉强动作。


我、回家、走、这条路。


慢慢地我开始重拾语言的节奏,设计好的大话都回来脑袋里了,我可以说话、可以撒谎、可以全身而退了,但这时候,柳湘南挪动了她的身体。她的白裙如伞般大开。她的腰如竹枝纤细。她跨坐在我身上,往下一磨便退到我的胯下。她问:


「你为什幺要把手收在屁股下面?」


那时的她多残酷啊。她贬一贬眼,嘴角蕩漾开冷酷的笑意。我感觉心脏被割成两半。


「我知道你,你叫张天道,每个星期二的英文班、星期四的数学班、星期六的通识今日香港单元精读班都坐在我后面。」她忽然弓身又垂软,腰身灵蛇一般扭动。接着她才说:「你想说说为什幺要跟蹤我吗?」


我又反一次白眼,长长的,简直希望不要再反回来。




常规班结束了,朝正式考试又迈进一步,考生的生活渐渐只剩考卷。写过的卷越多,我越明白自己的不足,不是知识的问题,是天资的问题。


第一次校内模拟试结果出炉那天,班主任语重心长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重新安排JUPAS的排位。」意思明白得很。


我把成绩单放在餐桌中间,用水晶纸镇压着,好让父母赶夜班车回来,备好饭,上桌之际即可发现。然而过了三天他们依然没有发现,就像母亲从未发现她放在衣柜抽屉的私房钱小包被我偷偷摆弄过一样。这证明了他们并没有回家吃饭,或者根本没有回家。


一天夜里我耐着睡意,在饭厅等他们回来。假如成绩单再不签名,我没有办法交回给老师,老师会沿联络薄的线索打电话给父亲,由诊所姑娘接听:「张医师正在应诊,一个精神分裂的老妇人,尝试用刀刺死在空中向她饮料下毒的前夫……」或打给母亲,由祕书接听:「总经理正和客人开会,方便明天再打过来吗,或者留下电话号码……」


那天只有父亲回来。简单交换几句寒暄,我们直入正题:模拟试成绩,中大GBus,可视的未来——利用这三个元素,我规划了一篇简单的讲辞,把班主任说过的话重新铺张一次。但我一直只望着餐桌的檯布说话。这是我的专属位置,檯布上散落各式食物碎屑,髒乱不堪,但仍是这张长方型餐桌上最有生气的地方。而父亲沉默地阅读儿子成绩单的此时此刻,他的檯布非常乾净。


父亲说:「给我闭嘴,少找藉口。三等于高考的哪个英文字?E?」


我说不能这幺简单地进行换算。


「五呢?五是最好吗?」


五星星才是最好的。


「中文拿五,是成绩单最好的了。中文五有什幺用?你和客人签 contract 用中文吗?」


不会。


「我有一个年轻病人,有 depression,但他是医学生;另一个女孩是bipolar,却读law。你健康又有钱而且上了所有补习班,却只考到一个五。你说,你丢不丢架?」


丢架。


「你的名字叫天道。我很早就教了你什幺是『天道酬勤』,但你有努力吗?不,你没有。」


我没有。


「给我抬起头,天道。」


我抬起头。


他的声音真轻柔,在迷濛中引领着我。肯定是因为这把声音,他才可以做精神科医生。


父亲不再说话了,饭厅只剩下呼吸声。总是这样。我想知道诊室里他是不是也如此对待病人,用刺耳的宁谧迫使他们倾吐幻觉、恐惧和绝望——然而我太过熟悉他的技俩了——我将手覆在两眼上,透过指隙看着他,互相对峙,直到他叹一口气,从口袋抽出笔,在成绩单上签字,才将五指合上。如此我便不会再见到他了。


紧紧地,我捉住湘南的制服外套,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她。


「所以你爸还是帮你签名了,真蠢。你可以自己签。通告我都是自己签的。」

我说那不是通告,是模拟考试成绩单,上面有我的 JUPAS 排位。


「咖啡的冰全部融了,比水更难喝,给我再买过。」


我说我明白了,然后掏出母亲的私房钱。


湘南讪讪地笑了。慵懒又冷淡。


又买了一杯云呢嗱,我和她交换杯子,并肩坐在补习社附近的咖啡厅。咖啡厅位处商场五楼,望出窗外即能看见大街,以及街上汲汲营营的人们,每个人都缩放成手指大小。湘南极爱这风景,她喜欢看人在自己面前变小、变远、彻底消失。


她说小时候骑过一匹小马。


「咻的一声就跑过大家了,后面的人变得好小好小,直到他们缩成一颗小点时,我才发现自己的马跑得太远,跑出了风景园区,好不容易回来之后被养马的人训了一顿。平时发生这种事一定要罚钱,可是没有,因为那个养马的人是我妈的男朋友。」


这几乎是她一生中对我说过最长的一段话了。


「那个年轻人养马,大家都叫他小马,平时妈妈带着我去找他,他会抱起我,让我摸摸他的马。可是最后他抛弃所有马,拿了我妈的钱和一个四川姑娘跑了。」


从此之后,湘南家中充斥各种玩具马。玩具跟着两母子从湖南来到香港,而且越来越多,从手掌大小的奶油小马到跟小孩一样高的游乐场迴旋木马,全部堆塞在狭小的唐楼家中。有时母亲会坐在马背上拥抱着木马,就像年轻时拥抱着情人,那样坐着就一整天,彷彿没了天、没了地、没了女儿。湘南没有父亲。在她们刚来香港,完成一切手续之后,像一齣排过的戏似地,父亲在最恰当的时间死去。


湘南痛恨世上所有的玩具马。


「它们虽然没有生命,但眼睛总是雕得很好,有时夜晚醒来见到,吓死人了。」


我问既然如此,又为何喜欢真正的马。


「那不一样,真实的马有生命,有肌肉,又温暖,骑着的时候摇摇晃晃让我可以忘记生活里的各种蠢事。」


例如?


「例如你,你除了钱之外什幺也没有!去死吧!蠢毙了!」


她作势要打开塑胶杯的盖子,泼我一身咖啡,吓得我身子缩起来,头埋在双膝里。


她绝对不是在湘水之南飘摇的美丽的柳树,而是在暴风雨里着了魔似地不断舞动枝叶、树干即将要折断的濒死的柳树。两个人坐在咖啡厅,我拿出笔记温习,这时她最爱叫我望向她,霹雳啪咧地拍打我的脸。所有的客人都侧目了,她却像个孩子,玩得不亦乐乎。我再也不能好好地复习。


自从开始上考前精读班,我的行事曆排得满满,每天起码有一场补习,可是湘南的日程表却空了出来。


「这些补习社的笔记都是垃圾,根本不值钱,里面写的东西小学生都懂。」

我苦读一整天才读通的笔记,在她眼中一文不值。


「只有你这种有钱又没脑子的蠢货才会补习。你为什幺上这些补习班?就算你上了也不会考到中大。」


她简直是我肚里的蛔虫。我的幻觉,我的精神分裂症。


湘南不上课却仍然每天出现在商场,不是去补习社,而只是来咖啡厅,还吩咐我先买好一杯咖啡等她来。我后来乎晓得原来她拿了家里的钱说去补习,事实上却把钱省下来,得等够一个半钟才回家。


「毕业后我要离开这里。我不要读书,我要去内蒙古骑马,养养羊啊养养牛,逍遥自在。」


由此我知道香港和内蒙古距离二千零六十九公里。


农曆新年,补习班社休息一周,我和湘南暂且终断见面。亲戚聚首拜年,每个家庭高调交换着子女的读书表现,我保持绝对的安静,让父亲为我对应一切敏感话题。反正我心里只念着湘南。等到再见面,趁学校未开学,我提议两人一起参加骑术学校的体验活动,话刚出口,湘南已经眉开眼笑。那一天是她待我最好的一天。


骑术学校的教练教我们上马:先将脚踏在蹬上,捉紧马繮,用力一跃跳上马鞍,动作非常潇洒。我不断尝试又摔落,沙尘飞扬,湘南一边皱眉一边走远。我只好放弃,看教练带着湘南和小马,慢慢地从马场一端走到另一端,阳光倾斜着打在他们身上。光线围绕湘南和马匹绘画出一个笔画幼细的人形。那景緻如此美好,我可以轻易想像她在内蒙古穿起民族服装,挥鞭策马奔腾的模样。我真恨这些马。我也痛恨世上所有能够实现的梦想。


那天以后,湘南更加雀跃地策划毕业后的出走;我埋首在课业里,越是费劲便越多错误,日子在过失中逝去如水。


考试结束后,每个考生都得到解放,而我只感觉下坠,像一场失败的跳伞,跌落地上粉身碎骨。




公开试后湘南马上找了一份送外卖的工作,朝早八点送到傍晚五点。至于我,镇日无所事事便往咖啡厅跑,点一杯云呢嗱坐上一整天,就算淡成泥水亦会喝完。


每个傍晚,湘南送完最后一份晚餐便来找我,计算着每天赚了多少薪水、客人给了多少小费,一切在她眼中却是建设未来的踏脚石,她深信自己正一步一步踏在前往大草原的路上。从她口中,我得知国泰航空、香港航空、中国航空、中国南方航空、中国东方航空均设有由深圳飞往呼和浩特的班机。

我问她呼和浩特在哪里。


「当然是内蒙古,除了内蒙古我还要去什幺地方?像你这样的人一定上不了大学。」


在我心里内蒙古只是内蒙古,和香港就是香港一样;但我晓得意大利全国划分为二十个区和一百一十个省,从香港坐直航飞往英伦四岛大概需要十三小时,德国私立大学一个学期的学费约莫是五百欧元。


放榜前两星期,父亲递来一堆海外升学手册和入学表格,叠起来比我中学六年操过的试卷还要厚。


「你看看你的模拟考试成绩,根本不可能在香港考到好学校。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去外国读书。读Business、marketing、econ或任何类似的东西。」

那时的父亲多幺决绝,容不下半句反对声音。


升学手册罗列的十二个国家里,我相中了意大利,威尼斯,叹息桥。就如我能想见湘南之于草原,我也同时能想见自己在威尼斯街角穿梭的场景,但是,当然,最美的必然是夕阳西下、两人一起隐没在叹息桥桥底的瞬间——我告诉湘南,自己很有可能明年就去外国读书,不如改去威尼斯。


「威尼斯在哪里?英国?」


英国的是威尔斯,威尼斯在意大利。


「有什幺分别?去欧洲机票那幺贵,我哪来的钱?我也不特别喜欢河流。你不要再说废话了。去买咖啡。」


我没有起身前往收银台,而是逕自说起运河和叹息桥的传说,正想拿出手机让她看看一早预备好的风景照时——


「不要!」


她推开我的手,手机从我的掌心滑落,撞击地面,屏幕立即漆黑一片。我赶紧拾起察看,但没救了,它坏得非常彻底。这代表所有下载好的相片、查好的航程、酒店的预订记录通通消失了,好像有个黑洞把它们吸走了。是的,黑洞。被湘南推开的剎那间它打开了,缓慢地,把我吞没。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什幺叹息桥!光是听名字就觉得悽惨。」


我说叹息桥的故事一点都不悽惨,你知道吗,那桥底,那传说。


「你一定是因为连马背都上不去,觉得很羞耻,所以不想我去内蒙古对不对?自己不成功就算了,居然还想害别人失败。」她的声音如利刃般冰冷:「明明就不关你的事,我又没有叫你和我去。」


你没有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我为什幺要你和我一起去?张天道。」


她的目光只有轻蔑。那轻蔑是有形的,沈重地植根在她的瞳孔深处。


「别跟我说威尼斯了。给我好好读这个。」


湘南递给我一本笔记。里面详列各项资料,诸如马匹和牛只的不同品种名称、在二线城市买房的基本费用等。那都是之后的事了,第一页,写有从深圳飞往呼和浩特的航程价格,以及从香港前往深圳的直通车票价。


「这是旅行的第一步,这些钱你有吗?」


有。


「你帮我去买这些机票和车票,我没有信用卡,也没办法一下子拿出这幺多的钱。」


我牢牢抓住笔记,用力得纸页起皱,手汗沾湿了封面;湘南冷冷地坐一旁,我们之间只有静默。湘南写字龙飞凤舞,堪称野性,使我联想到那些草原,那些马。她的愿望,我的心脏。我的心早就被湘南割成两半,这时我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死去,当她向我扑来时,已经把我杀死了,她根本不需要每天嚷着要我去死。


清楚明白到这一点之后,我叫她把兼职得来的钱借给我,好让我準备,票买到手后再全数归还。


湘南慵懒地扬起嘴角,将钱包交来。


「你要稳稳当当的给我管好这些钱,听好了没,不然我就杀了你,追到天脚底都要将你的皮撕下来。」


我叫湘南放榜那天在咖啡厅等。我来,放下物资,然后死去。


「白痴哦,死什幺死的。」她讪笑:「我会好好等你的。」


回到家,我用水晶纸镇将填好资料的入学表格压在饭桌中央。六面水晶纸镇每一面都歪斜地映照着我的脸,以及明显比半年前更深的黑眼圈、更陷落的两颊、更衰败的眼神。望入自己的眼睛,我可以看到恨意。我可以感受到仇恨自心底滋生,不断长大,最后霸佔整副躯壳的疼痛;我舐食它、咀嚼它,想要挤压出全部的苦味,直到身体适应到足以产生抗体为止。


适应了之后,我开始策划。


拉开衣柜的抽屉。最深处,母亲的私房钱小包(她终究没有发现),我把湘南的钱塞回去,不多也不少,恰好足够回到在我认识湘南之前的厚度。那幺遥远的事了——中六的备试时光犹如一个世纪般漫长。然而我们马上就要迎来世纪末了,因为,只要一放榜,一切尘埃都会落定,无挣扎的必要。


从老师手上接到成绩表时,我什幺也不说。没人问我考了几颗星,我也不向任何人发问。课室像红海似地分成两边,低泣和笑声的交错,我沿两岸之中的通道离开。校门外停泊着一辆私家车,父亲和升学手册在车里等我。


「天道?你还好吗?」


不,父亲,世上根本没有天道,天道从不酬勤。


我几乎冲口而出。


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去了办留学申请。中介不断推销,父亲和他对答如流,并且从钱包里不断抽出钞票,我隐没在他的阴影里,像一头受伤的小兽,一直到这天要结束了,我仍然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


所以,我并没有去咖啡厅。


夜里父亲驾车载我回家,途经商场时,我差点要抬起头。我準备好,只要抬头,就会望到五楼的咖啡厅,看见我们一贯的座位,湘南会坐在那儿,露出一种我无法精确地形容的、犹如死神一样的表情。然而当我真的要抬起头时,车一下子就驶过了商场,没有任何停顿或缓速,我回望窗外,商场已经远去,并且消失得无影无蹤,就似湘南所说的:咻的一声。但大概车比马快吧,一定是的。


回到家,我坐在餐桌旁,一直盯着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到十二点,我暗自宣告自己的胜利:既没有被湘南扒走身上的皮,也没有被迫交回所有的钱(也是我为了攫取她的注意而花的钱),我赢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复仇。


可是,我的心里没有任何成功感。我比以往的我更空虚,内在空洞无物,彷彿体内打开了一个无止境下陷的洞穴。我只感觉到漆黑一片——漆黑——没有比这更加贴合的形容了。以前我若闭上眼睛,眼睑底下有时会浮现湘南的脸,有时会浮现自己操练过的每道考题;现在,合上眼就是合上眼,像一具尸体。


过了两星期,湘南仍然没有出现,了无影蹤。这像一场恶梦,醒是醒来了,不安却持续扩大。我设想过无数可能性,最好的情况是我们冷静地会面,讨价还价;最差的情况是她在半夜拿着菜刀潜入我家,刺穿我的肚子——我原本认为,所谓最差大概才是最好的,轰轰烈烈,它会成就我此生最戏剧化的场面,最不可忘怀的初恋。到最后却什幺也没有发生,每天平安得令我的肠胃隐隐作痛。仔细思量,才想起原来我们没有交换过些什幺,比如住址或校名或任何可以让我们在人潮中找到彼此的方式,除了手机号码,而我的手机被她推开,掉落地上,屏幕粉碎,所有通讯录被消去,手机送修一直未有取回,如此罢了,唯一的连繁就这幺轻率地断绝。


这是结末。平淡至此,我很抱歉。


世界如常运转,几个月后,我在意大利开始新的学业,和柳湘南有关的记忆渐渐化成碎片,永远地离开我的人生。


后来趁学校假期,我独游威尼斯,黄昏时分在街角咖啡店呷着一杯云呢嗱咖啡。威尼斯被运河包围,河流尽头是夕阳,金光灿然令人睁不开眼睛,就算闭上双眼,仍然会有一团混浊的暗紫色在你的视网膜上游离,没法摆脱。那时候——肯定是被阳光震慑住了吧,我想——忽然头脑里有些什幺蠢动着,带着苦涩味,那味道渐渐爬满全身,令我回想起熟悉的疼痛。


我在街头浪蕩,望见水上飘泊的贡多拉船,便想要搭乘。船伕见我一个人,载了我上船后便不断搭话,我却因为那痛楚而无法回应,最后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船随水流不断前进,经过一道又一道石桥,最后来到叹息桥。船身没入桥底,阳光全都消失了;幽暗之中,我突然想到威尼斯和内蒙古距离七千五百四十一公里,彼此彷彿相隔了一整个世界似地遥远,永无相接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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